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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尖上的风

 
 
 

日志

 
 

哀祭  

2014-11-18 08:37:4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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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 三老嬷嬷终于熬不过众人的口舌,在108岁这年一个人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没有一点震惊,心想,也许她该走得早一些。

        娘说,这老嬷嬷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发丧的事情都是街坊邻居和远房亲戚帮忙办理的。她去世好几天后才被发现的。那时候,听说周围的人感觉到那几天没有见到老嬷嬷在门口露面,她家里的釜台(烟囱)好久没有冒烟了,有好心人去打探一下,发现老嬷嬷已经手脚冰凉僵硬萎缩成一团。末了,娘说,可怜的老嬷嬷儿,硬了一辈子了,命硬,现在自己也上路了。

         “三老嬷嬷”这个名词我从小就听说过,那个小脚老太太走路一颠一颠的,干瘦得有些吓人。她的脸上好像一直硬朗得轮廓分明,像个老爷们儿。那些年,她的名号像瘟神,常被一些年轻的父母拿来吓唬自己闹夜的孩子。现在想起来,她也许只有60多岁,但是,小时候对她那张脸皮先是恐慌,后来就是尽量躲避。

       我一直没有见到“三老头”之类,弹听说她年轻时有过两个孩子,不明不白地就夭折了。老头子一怒之下就要休了她,老太太倔强地不肯回娘家,就一个人在一个饲养园的牛棚里住了下来。随后,她的老头儿就死了,据说死之前仍然不肯见老嬷嬷,说“无后为大”,那些年,听说三老嬷嬷一滴眼泪没有掉,有人在半夜听到牛棚里有人啜泣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如鬼魅一样嘤嘤啼唱。所以,那片饲养园的牛棚,我小时候白天里都不敢去。

      大家都议论,这老太太命太硬,克死和她最亲近的人,她小时候就死了爹娘,然后哥哥们也先后死掉了。她不知道如何嫁入三老头的家里,随后几年,三老头的两个哥哥也相继饿死在地里。三老嬷嬷像个张开嘴不断吞噬身边的人,而她好像也正不断用那些最亲近的人来抵顶她自己的寿命。这传说仿佛不假,因为老太太的身体一天天硬朗起来,不仅没有衰败的迹象,反倒生活得有滋有味,自己到野外捡柴草生火做饭,自己八十岁还到集市上去买布做被褥.......

     小学五年级的寒假里,我被老师安排去帮助三老嬷嬷家里挑水和打扫卫生,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害怕。后来还是约上几个小伙伴一同在一个早早的上午去了那间牛棚边上的房屋。据说,早上的阳气足,可以冲淡一些邪恶之气。她的家真的很黑,一股浓重的烟火味儿从黑暗里猛地迎上来。被烟熏的四壁空荡荡的,印象中,除了一张泛黄的大胖娃娃的年画外,而那张大得夸张的胖娃娃,我怀疑就是她死去的孩子;她家的锅灶背后的墙壁上只有一个井字形的锅梁。我们的到来让她先是一愣,我倒是有些慌乱,吞吞吐吐地讲明了来意,她颤巍巍地说,来,来,哎呀,好孩子。之后,就听到她咕咕囔囔地絮叨着什么,像是在念咒语。

     那天,我们几个人轮换地给她把水缸挑满了水,然后把地和墙壁都打扫了个彻底,她生怕碰坏了那副年画,一个劲地嘱咐:“那个地方就不要打扫了,那个地方就不要打扫了。”我记得我们告别之前,她从她家那个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桌子的抽屉里摸出几颗干瘪的红枣,拉着我的手说,你给她们分分去。那只手,向红枣的皮一样皱缩,我抬头看她的瞬间 ,她的眼睛浑黄得从眼角渗出眼屎和泪水。她问我爹是谁,我告诉她,她像是要思考一下,然后说,我认识你爹,嗯,真好。然后又絮絮叨叨起来。

     我终于没接她的那几枚枣子,也许,她是为新年做年糕和枣馒头积攒的。

      回到家里,娘听说起来,说,可怜的老太太。

    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她家里。有好几年,我在想,三老嬷嬷不知道怎样了。

      她的命好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年复一年都一个样儿,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听说,镇政府每年给老年人发送的高龄补贴不少,她的远房亲戚和夫家堂叔侄孙们开始上门问候了。娘每逢这时就愤愤地骂道,一帮畜力(畜生)!

      老嬷嬷的命就这样一天天旺盛地延续下去了,她的事情早已被人们淡忘。听说,她的侄孙们给她翻盖了房屋,并为备料款的事情几家人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老太太嫌吵,拄着拐棍把他们都赶走,并骂骂咧咧地警告他们。这件事情又激起人们对她的好奇,热议又开始膨胀。

          听说,她走了。也许谁也不知道她走之前在想什么,她能不能记得那年那几枚枣子,不知道她的年画是不是仍然在墙上贴着,安葬她的人是不是把那幅画给她烧掉了,还有,还有,她的脸上是不是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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